傅云舟的数据室在基地最里头，房间里堆满了计算纸和算盘。他不用计算器，说那玩意儿不靠谱，算盘珠子一拨，心里就有数。
“林部长，钢壳参数我算过了。”傅云舟把一沓纸递过来，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。“壳体壁厚一毫米，外径六毫米，长度十五毫米。一千个大气压下，安全系数一点五。”
林烽看了看那沓纸，一个字没看懂。“说人话，够不够结实？”
傅云舟推了推眼镜：“够。但前提是钢材不能有砂眼、裂纹。有一个针尖大的缺陷，炸的时候就从那里裂开。”
孟知年蹲在地上，面前摆着一个小电路板，上面焊了几个电容、电阻和一个火柴头大小的元件。他把电路板翻过来，用镊子夹着，检查焊点。
“电子触发模块我做了三种。一种是机械式撞针触发，可靠但慢。一种是电桥式，快但容易受干扰。还有一种是半导体桥，最快最稳，但对静电敏感。”
林烽蹲下来，看了看那个火柴头大小的元件。“用哪个？”
孟知年说：“我倾向半导体桥。触发速度百万分之一秒以内，电桥只能到十万分之一，机械式更慢，只有万分之一。”
楚望山说：“那就用半导体桥。静电问题好办，操作的时候戴接地手环，桌子铺防静电垫。”
沈亦辰抱着三张雷管结构图走进来，贴在墙上。第一张是单级起爆，结构最简单。第二张是双级，中间多了一级传爆药。第三张是三级的，最复杂，但威力最大。
“林部长，我设计了三种结构。单级的，起爆药直接引爆主炸药。双级的，起爆药引爆传爆药，传爆药再引爆主炸药。三级的，加两级传爆，威力递进。”
林烽看了看墙上三张图，指着第三张：“这个三级，威力能到多少？”
沈亦辰说：“理论计算能到六十万大气压。但加工复杂，零件多，容易出问题。”
傅云舟拿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，抬头说：“单级理论最大四十万，达不到五十万指标。双级能到五十五万，三级能到六十五万。双级性价比最高，零件少，可靠性高。”
顾砚秋趴在地上，拿粉笔画钢壳的加工图。“双级的雷管，内部要装两种药，中间有隔片。钢壳要车出台阶，工艺比单级复杂一倍。”
孟知年说：“那三级呢？更复杂？”
顾砚秋在地上画了个更复杂的剖面图：“三级内部有三个台阶，两种传爆药，两个隔片。加工废品率至少百分之五十。”
林烽蹲在那些粉笔图前面，看了半天。“先搞双级。三级以后再说。单级够不上指标，直接跳过。”
楚望山在本子上写：“双级雷管，钢壳台阶结构，半导体桥点火，叠氮化铅起爆药加传爆药。”
沈亦辰说：“传爆药用啥？太安？黑索金？”
傅云舟又拨了一通算盘：“太安爆速八千五百米每秒，黑索金九千。用黑索金，威力高百分之十。”
楚望山记：“传爆药，黑索金。”
孟知年从包里掏出三个半导体桥样品，用镊子夹着，放在显微镜下。“这是刚做出来的，桥区尺寸零点一毫米乘零点一毫米。通电五伏，三微秒内熔断，点火。”
林烽凑到显微镜前看了看，啥也看不见。“太小了。这玩意儿怎么焊到雷管里？”
孟知年说：“用细铜丝。先把半导体桥焊在小电路板上，再从电路板引两根线出来，接到雷管的电极上。”
顾砚秋说：“那得多大的空间？雷管内径才六毫米。”
孟知年想了想：“把电路板做成圆形的，直径五毫米，刚好能塞进去。”
沈亦辰趴在地上，重新画雷管装配图。圆形电路板在最底下，上面是半导体桥，桥上面是起爆药，起爆药上面是隔片，隔片上面是传爆药，最上面是封口。
“装配顺序要严格。药粉每层都要压到规定密度，隔片压紧，封口焊接。一步出错，全废。”
顾砚秋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粉笔灰。“那我先加工三种不同台阶的钢壳。台阶深度不一样，看看哪种药粉压得最均匀。”
傅云舟说：“加工五组吧。每组十发。五组不同台阶深度，对比试验数据。”
林烽看了看手表，下午五点。“行了。方案定了。双级雷管，钢壳，半导体桥，黑索金传爆药。顾砚秋加工壳体，孟知年做触发模块，沈亦辰装药。七天之内，我要看到试验数据。”
沈亦辰把墙上三张图揭下来，卷好，夹在腋下。“那我先去准备药粉。高氯酸钾、叠氮化铅、黑索金，都要重新提纯一遍。”
顾砚秋已经走出去了，边走边喊：“吕绍安吗？我是顾砚秋。帮我车六十个雷管壳子，钢的，图纸马上送过去！”
孟知年蹲在地上，把三个半导体桥样品小心地装进一个金属盒子里，盖上盖子，贴了张标签“易碎——勿压”。
“林部长，那我回电子实验室了。先把圆形电路板画出来，打样做几块。”
林烽点头：“去吧。七天后来看结果。”
孟知年走了，抱着那个金属盒子，跟抱着个婴儿似的，走得极慢。
设计室里安静下来。傅云舟还在打算盘，算各组台阶深度对应的理论压力值。楚望山在本子上整理雷管设计参数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。
林烽蹲在门口，抽着烟。苏婉端着茶走过来。
“老林，三种雷管结构，为什么只选了双级？”
林烽说：“单级不够劲，三级太费劲。双级刚刚好。”他吐了口烟，眯着眼睛。“就跟炖肉一样，火大了糊，火小了生，中火慢炖，最香。”
苏婉笑了：“雷管炖肉，你这比喻也是绝了。”
远处，顾砚秋在车间的喊声传过来：“吕绍安！台阶深度公差正负一道！别车深了！深了就废了！”吕绍安的骂声更大：“知道了！喊啥喊！耳朵没聋！”
林烽听着那俩人对骂，笑了。掐灭烟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
“走吧。七天后再来。到时候六十发雷管齐射，那动静，半个基地都得抖。”
苏婉端着茶杯，跟在他后面。“你别把基地炸平了。”
林烽回头看了一眼设计室里还在写写画画的傅云舟和楚望山。“炸不平。最多崩几块砖。”
夕阳下，核基地的试验场上，那个脸盆大的坑已经被工人填平了。新的靶子竖了起来，一圈沙袋码得整整齐齐。
七天倒计时，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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