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的早晨，试验场上竖起了一排铁架子，上面架着十个密封测试舱。每个舱壁厚五公分，正面嵌了一块防爆玻璃，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那颗小小的雷管。
戚松柏蹲在第一个测试舱前面，用手摸了摸舱壁上的焊缝。“都焊好了，打压测试也过了。一千个大气压以内，绝对不会漏。”
萧剑秋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个喇叭，扩音器的线拖在地上，被踩了好几个脚印。“林部长，场地准备好了。今天试十发，每发单独测，数据单独记录。”
林烽蹲在沙袋后面，叼着烟。“那就开始。第一发谁装？”
沈亦辰戴着防静电手套，从保险柜里取出一颗钢壳雷管，放在托盘上。雷管比手指小，银灰色，表面光溜溜的，像颗子弹头。他用放大镜检查了一遍壳体，确认没有裂纹、砂眼。
“第一发，装药配比标准版，半导体桥触发，钢壳壁厚一毫米。准备就绪。”
顾砚秋接过托盘，走到一号测试舱前，把雷管固定在舱内的支架上，接好触发线，关上舱门，拧紧螺栓。他拍了一下舱盖，冲萧剑秋竖了个大拇指。
萧剑秋拿起喇叭：“所有人退到安全线以外！清场！”
沙袋后面蹲了一排人。林烽在最前面，旁边是楚望山、傅云舟、孟知年，后面是戚松柏和萧剑秋。方静澜蹲在地上，面前摆着记录本和秒表，笔尖顶着纸。
“开始。”
孟知年按下起爆器按钮。
轰——
闷响从测试舱里传出来，舱壁震了一下，防爆玻璃上蒙了一层灰烟。方静澜按下秒表，看了一眼触发信号线传回的数据。
“触发时间零点八微秒。合格。”
沈亦辰走到测试舱前，打开舱门，里面一片焦黑。他用镊子夹出雷管的残骸，壳体炸成了碎片，只有底座还连着电线。
“威力目测够。但碎片太大了，说明爆炸不均匀。”
傅云舟蹲在地上，拿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通。“理论计算，均匀爆炸碎片尺寸不超过一毫米。刚才那片底座上的碎片，有三毫米大。药粉压得不匀。”
顾砚秋脸黑了：“我压药压力明明控制得很准。”
傅云舟说：“不是压力问题，是药粉粒度分布不均匀。粗颗粒和细颗粒混在一起，压的时候细的沉底，粗的浮在上面。爆炸的时候，密度高的地方爆得快，低的地方慢，冲击波就不均匀。”
沈亦辰在本子上记：“药粉过筛，分级使用。”
第二发，换了分级过筛的药粉。雷管装进去，关上舱门，所有人都退到沙袋后面。
孟知年按下按钮。
轰——
声音比第一发脆，像钢棍抽在铁板上。方静澜看秒表：“触发时间零点七微秒。”
沈亦辰打开舱门，里面的残骸碎成了细末，最大的碎片不到两毫米。他用镊子拨了拨，满意地点点头。“均匀性好了。威力应该也上去了。”
傅云舟把数据记在本子上，又拨了一通算盘。“估算威力四十八万大气压。差两万达标。”
楚望山说：“差两万？差一口气。”
沈亦辰想了想：“药柱直径加大零点五毫米，装药量增加百分之十五，威力能到五十二万。”
顾砚秋摇头：“壳子内径固定了六毫米，加大药柱意味着壁厚减薄，抗压力会下降。”
林烽说：“两样都试。第三发加大药柱减壁厚，第四发保持壁厚改药方。看哪个行。”
萧剑秋拿着喇叭喊：“第三发准备。壁厚零点八毫米，药柱直径五点二毫米。谁装药？”
顾砚秋举手：“我来。但先说好，炸了别怪我。”
第三发装进去了。雷管比前两发粗了一圈，塞进测试舱的时候有点紧，顾砚秋拧了几下才盖好盖子。
孟知年按下按钮。
轰——
声音又脆又响，防爆玻璃上裂了一道缝。戚松柏脸都绿了：“玻璃裂了！压力超了！”
方静澜盯着秒表：“触发时间零点六五微秒。峰值压力估算五十五万大气压。”
沈亦辰打开舱门，里面连残骸都没了，底座炸飞了，只留下两根电线头。“威力够了，但壳子没撑住。壁厚零点八毫米扛不住。”
傅云舟拨算盘：“理论计算，零点八毫米钢壳，极限抗压八百万大气压。刚才爆炸峰值五十五万，理论上应该扛得住。但实际炸碎了，说明有缺陷。”
顾砚秋把舱门里的碎渣扫出来，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。“壳体加工的时候有微裂纹。吕绍安那边的车刀钝了，表面光洁度不够，裂纹从刀痕开始扩展，一炸就碎。”
林烽站起来，走到电话机旁，拨了吕绍安的号。“老吕，车刀磨快点。壁厚零点八毫米的壳体，表面光洁度至少要达到镜面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吕绍安的骂声：“镜面？你当我是磨钻石的？”林烽说：“磨不了钻石，磨个钢壳总行吧？明天我要见到合格品。”挂了电话，蹲回去。
第四发，改药方。保持壁厚一毫米，药柱直径五毫米，但起爆药换成了一种新配方——叠氮化铅加百分之五的铝粉，传爆药黑索金加百分之三的石蜡。
沈亦辰亲自称药，天平上每一克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。“这个配方理论上威力能到五十三万，敏感度适中，安全性比纯叠氮化铅还好。”
装药、封舱、清场、起爆。
轰——声音闷得像打雷，地面颤了好几下。方静澜看秒表：“触发时间零点七微秒。峰值压力五十二万三千大气压。达标！”
楚望山站起来，走到测试舱前，透过防爆玻璃往里看。舱壁上全是黑烟，但雷管的底座还在，没炸飞。
沈亦辰打开舱门，用镊子夹出底座。壳体炸开了，但没有碎成渣，裂成了三瓣，说明均匀性和强度都够。
“第四发合格。威力五十二万三千，触发速度零点七微秒，抗压力超过一千个大气压。三项指标全部达标。”
傅云舟把数据抄了三遍，确认无误。方静澜在本子上写下“第四发——合格”，画了个红圈。
萧剑秋拿起喇叭：“第四发通过。第五发到第十发，重复验证四号配方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又打了六发。四号配方，同样的装药量、同样的壁厚、同样的操作流程。第五发合格，第六发合格，第七发合格，第八发合格，第九发合格，第十发——炸飞了底座，但没有碎渣，威力偏高了一点。
方静澜报数据：“第十发，峰值压力五十三万八千。超了标准一万八，但还在安全余量内。”
沈亦辰说：“超一点没事。核弹引爆需要的就是高威力。只要不提前炸，越高越好。”
林烽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“十发打完，合格九发，废了一发？废的那发啥问题？”
顾砚秋把第十发的残骸拨到托盘上，拿放大镜看了半天。“药粉里混进了一粒灰尘。显微镜下能看见，黑点，大概零点一毫米。起爆的时候那个点成了热点，提前引爆了局部，导致冲击波不均匀。”
傅云舟在本子上记：“药粉过筛目数从一百目提高到两百目，防止灰尘混入。”
戚松柏蹲在测试舱旁边，检查防爆玻璃上的裂痕。“林部长，这玻璃裂了两块。下次试验前得换新的。不然万一炸穿了，碎片飞出来能伤人。”
林烽说：“换。加固。再加一层钢板。”
天色暗下来了。试验场上十盏探照灯同时亮起，把测试舱照得雪白。
方静澜把十发试验的数据整理成表格：触发时间、峰值压力、壳体完整性、合格与否。九绿一红。
楚望山拿着那张表，笑了。“九成合格率。不错了。”
林烽蹲在沙袋上，抽着烟。“九成不行。要十成。原子弹不能赌那一成的废品率。”
沈亦辰点头：“明天改配方微调，再打二十发。把合格率提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”
苏婉端着茶走过来，递给林烽。“老林，首轮试验做完了。下一步呢？”
林烽说：“下一步，筛。把有毛病的样品挑出来，找原因，改配方。改完了再打。”
远处，顾砚秋已经开始清理测试舱了，用刷子扫里面的黑灰。萧剑秋带着人换防爆玻璃，新玻璃是钢化的，厚了两公分。戚松柏蹲在远处，拿粉笔在地上画新的防护墙，要把试验场四周再加一层沙袋。
孟知年把起爆器拆开，检查里面的电容和开关。十次起爆，设备没出问题，但他还是要拆开看一眼。
傅云舟蹲在方静澜旁边，两个人一起核对数据，一张表对三遍。
沈亦辰在称药，准备明天的二十发试验。
林烽掐灭烟，站起来。“走。去看看吕绍安的壳体加工出来没有。明天要用。”
苏婉跟在他后面。身后，试验场的探照灯亮得像白天，照得那些测试舱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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