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所有人挤在试验场旁边的简易会议室里。长桌上摆着三排雷管，A组、b组、c组，每组五颗，用白瓷盘装着，像展览品。每颗雷管旁边都放着一份测试数据表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。
楚望山坐在桌子一头，面前摊着三大摞资料。“各组数据都汇总了。A组威力五十二万大气压，触发时间零点七微秒，合格率百分之九十。b组五十六万大气压，触发时间零点六微秒，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三。c组五十四万大气压，触发时间零点五五微秒，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二。”
沈亦辰举起手：“b组威力最大，触发最快。虽然合格率低一点，但那是药粉受潮的问题，不是设计问题。解决了受潮，合格率能上去。”
贺临川不干了：“A组合格率最高，最稳定。核弹要的是可靠性，不是威力大那么一点。差那几万大气压，主炸药照样能引爆。”
傅云舟蹲在椅子上，算盘搁在膝盖上，噼里啪啦拨了一通。“b组威力比A组高百分之八，触发快百分之十五。A组可靠性比b组高百分之七。数据上看，各有千秋。”
林烽蹲在门口，叼着烟，听他们吵了十分钟，烟抽完了，又点了一根。
程屿峰从后排站起来，手里拿着个玻璃烧结的密封样品。“密封性上，三组都一样。玻璃烧结的气密性没问题。但镁粉燃烧后产生的氧化镁会吸水，长期存储的话，b组的铝粉比c组的镁粉稳定。”
萧剑秋举手：“我插一句。从装配角度，b组的药粉流动性最好，装药的时候最顺畅。c组的镁粉有点粘，容易粘在量勺上。”
顾砚秋也站起来：“加工角度，三组雷管壳体一样，没区别。但b组爆炸时对壳体的压力最大，对壳体质量要求最高。良品率会受影响。”
林烽终于开口了，嗓门不大，但所有人都不吵了。“b组。威力大，触发快。可靠性问题从管理上解决，药粉烘干、密封存储、操作规范。壳体良品率低，那就提高加工标准，吕绍安那边我盯着。”
楚望山在本子上写下“b组定型”四个字，画了个圈。
沈亦辰笑了，从盘子里拿起一颗b组雷管，举起来对着光看。“这颗编号b-07，昨天高压测试一千五百大气压那发，炸完了还剩了底座。要是没炸，我能拿回去当纪念品不？”
林烽说：“不能。全部销毁。雷管这玩意儿，一颗都不能流出去。”
方静澜把三组数据汇总成一张大表，贴在墙上。威力、触发时间、合格率、抗压、抗冲击，五列数据排在一起。b组有三项第一，一项第二，一项第三。
傅云舟说：“综合评分，b组最高。超出第二名百分之十二。”
戚松柏站起来，拿着卷尺走到墙边，量了量那张大表的尺寸。“这张表我要拍照存档。核弹雷管的技术状态，以后就从这张表开始追溯。”
萧剑秋拿来相机，支起三脚架，对着墙上的大表咔嚓了一张。闪光灯闪了一下，照得所有人都眯了眼。
楚望山把b组的全套技术资料整理好：设计图纸、材料规格、加工工艺、装药配方、测试数据，一式三份，装进三个牛皮纸档案袋，用火漆封了口。“一份存基地档案室，一份送林部长，一份送老李。”
林烽接过档案袋，掂了掂。“这里头装的，比黄金贵。”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食堂特意加了菜，红烧肉炖土豆，一人一碗。顾砚秋端着碗蹲在门口，大口扒饭，吃了半碗才抬头。“这肉炖得烂。比昨天那发雷管炸得还烂。”
沈亦辰差点把饭喷出来。“你拿雷管比红烧肉？能不能有点正经。”
顾砚秋说：“雷管和红烧肉有啥区别？都是火候到了才好吃。”
贺临川端着碗走过来，蹲在顾砚秋旁边。“那b组是啥火候？猛火爆炒？”
顾砚秋点头：“对。猛火，快炒，锅气足。”
楚望山端着碗蹲在另一边，听他们扯淡，忍不住笑了。“行了行了，别聊吃的了。下午开会，定起爆单元的配套方案。雷管定了，还得组装成起爆单元。”
吃完饭，所有人又回到会议室。桌上多了个木头盒子，盒子里衬着海绵，海绵上挖了三十个凹槽，每个凹槽里躺着一颗b组雷管。银光闪闪的，排得整整齐齐。
程屿峰戴上白手套，从盒子里取出一颗雷管，放在显微镜下。“这颗表面光洁度合格，划痕深度零点零二毫米，在允许范围内。”又取出一颗，看了半天。“这颗药粉装得有点偏，中心偏移了零点一毫米。但还在公差内。”
他一颗一颗检查，看了三十颗，全部合格。
萧剑秋在记录本上写：“b组批量抽检三十颗，全部符合军用标准。”
戚松柏拿出一个铁皮箱子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整套起爆单元的电路板。板子上焊了三十个插座，每个插座对应一颗雷管的触发线。“这是楚望山设计的起爆电路。三十路独立触发，每一路都能单独控制。通电后同时起爆，时间差不超过百万分之一秒。”
孟知年蹲在铁皮箱子前面，拿万用表挨个测插座的通断。“三十路，全部通。绝缘电阻也测了，都在要求以上。”
沈亦辰把三十颗雷管一颗一颗插进插座里，咔嗒咔嗒，每插一颗都响一声。插完，退后两步，看着那个铁皮箱子。“这玩意儿，现在能炸不？”
楚望山说：“能。但别在这儿按按钮。去试验场。”
一群人端着铁皮箱子转移到试验场。戚松柏把箱子固定在一个钢架子上，四周堆满沙袋。所有人都退到远处的掩体里。
萧剑秋拿着喇叭喊：“起爆单元首次联调试验。三十路并联，同时起爆。倒计时开始。”
孟知年站在起爆器前，手放在按钮上。三、二、一——按钮按下。
轰——三十颗雷管同时炸，声音不是单发能比的，像闷雷在头顶炸开，地面猛抖了一下，沙袋被冲击波推歪了好几层。掩体的铁门震得哗啦响，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方静澜捂着耳朵看仪器。“触发时间同步精度零点三微秒，全部起爆。峰值压力五十六万大气压，达到设计指标。”
烟散了。萧剑秋跑过去检查钢架，架子歪了，但没倒。铁皮箱子炸开了花，电路板碎成几块，三十个插座全飞了，但雷管的残骸在沙袋上散了一地。
楚望山蹲下来，用镊子夹起几片碎片看了看。“三十颗全炸了，没有哑弹。”
沈亦辰也蹲下来，在沙堆里扒拉，找到一颗雷管底座。底座上的编号还在——b-23。“这颗炸得最彻底，底座都变形了。威力够猛。”
林烽蹲在掩体门口，抽着烟，看着试验场上那堆狼藉。“三十颗同时炸，这动静，跟小地震似的。”
苏婉端着茶站在他后面，茶杯里的水都被震得晃。“原子弹比这大多少？”
林烽想了想，伸出一个巴掌：“五百倍。”
苏婉没说话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。茶还在晃。
楚望山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起爆单元联调成功。三十路独立触发，同步精度零点三微秒，全部起爆，无哑弹。定型。”
沈亦辰在本子上写下“起爆单元——定型”几个字，签了名字。顾砚秋、贺临川、程屿峰、孟知年、傅云舟、方静澜、戚松柏、萧剑秋，挨个签。最后一个是林烽，他拿起笔，在纸上画了个圈当签名。
楚望山看了看那个圈：“林部长，你这签名也太省事了。”
林烽说：“认得出是我的圈就行。”
夕阳下，试验场上那堆沙袋还没来得及收拾。铁皮箱子的碎片散了一地，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像撒了一把银币。
楚望山蹲在沙袋上，看着那片狼藉。“林部长，起爆单元搞定了。下一步就是装弹了。”
林烽掐灭烟，站起来。“装弹之前，再测一轮。一百颗雷管批量生产，抽检二十颗打靶。全过才能装。”
楚望山点头：“行。明天开始批量生产。吕绍安那边壳体加工要赶工，贺临川药粉要提前烘干，程屿峰玻璃烧结要二十四小时轮班。”
沈亦辰从沙袋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裤子。“林部长，你说这雷管，要是拿到战场上去用，能炸坦克不？”
林烽瞪了他一眼：“这是核弹用的。别乱想。”
沈亦辰笑了：“想想又不犯法。”
夜幕降临，试验场的探照灯亮了起来。工人们开始清理沙袋，把炸飞的碎片扫成一堆。方静澜蹲在地上，用镊子把每一片雷管残骸捡起来，装进样品袋，贴上标签。这些都要存档，作为定型依据。
傅云舟蹲在她旁边，拿着本子核对数目。“三十颗，残骸全部找到。没有遗漏。”
楚望山走回办公室，把起爆单元的技术状态正式写入核弹研制日志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，一行字：起爆装置研发阶段完成，转入核弹总装准备。
林烽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看着他写。“写完了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忙。”
楚望山头都没抬：“写完这一页。你先走。”
林烽转身走了。走廊里灯光昏暗，苏婉端着茶杯跟在后面。
“老林，雷管定了，起爆单元也组了。核弹还有多远？”
林烽想了想。“还有弹体、炸药透镜、中子源、核材料。快了，但还差不少。”
两人走出办公楼，身后亮着灯的窗口一个一个熄灭。
楚望山的办公室那盏灯，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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