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着檐下昏黄的灯光，他认出了那张浮肿变形的脸——是乌老大。
搀扶着他的年轻人，额角带着擦伤，眼神里满是惊惶。
没有多问一句，他侧身让开通道。”进来。”
声音平静，手上己去扶那具软绵绵的身体。
触手之处，衣料下是凹凸不平的，左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垂着。
年轻人——二狗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“扶到那边榻上。”
他指示道，自己己转身去取墙边的木匣。
乌老大被放平，胸膛的起伏微弱而不规律，嘴角有干涸的血沫。
何雨哥的手指搭上对方完好的右腕，脉象乱如麻絮。
他解开那件浸透汗与血的粗布上衣，肋骨处有明显的凹陷，皮肤上交错着青紫的条状痕迹，像是鞭子，又像是棍棒。
额角有一处钝器击打的瘀伤，边缘己经发黑。
二狗站在一旁，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目光在医生沉静的侧脸与大哥惨烈的伤势间来回移动。
他们是从那间阴湿的囚室里逃出来的，不敢去任何有白大褂的地方，只能像受伤的野兽般在巷陌间躲藏。
看见这间医馆的匾额时，几乎是扑上来的。
此刻，他才猛然想起，眼前这位大夫，似乎正是梁大中曾经咬牙切齿要除掉的那个人。
“他断了几根肋骨，左臂尺桡骨骨折，颅脑或有震荡。”
何雨哥清点着木匣中的银针、药瓶与布带，语气像在陈述天气，“外伤很多，失血不少。
你先去打盆清水来，要温的。”
年轻人如梦初醒，慌忙应声去了。
何雨哥捻起一根长针，在灯焰上掠过。
针尖微红，随即没入乌老大胸口的某处穴位。
昏迷中的人猛地抽了一口气。
他手下不停，又接连落下数针，封住几处要穴，先稳住那口将散未散的气。
二狗端水回来时，看见大哥原本死灰的脸色似乎缓过一丝极淡的活气。
“医生……”
二狗声音发干，“您……不同我们是什么人？怎么弄成这样的？”
何雨哥正用剪子小心地剪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，闻言并未抬头。”我这儿是医馆，”
他说，镊子夹起一块浸透药液的棉团，擦拭着皮开肉绽的鞭伤，“躺在这张榻上的，只有一种人：病人。”
棉团按上伤口时，乌老大在剧痛中发出一声模糊的 ** ，眼皮颤动了几下。
二狗看见，医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，也没有加快，只是稳定地、一遍遍清理着那些可怖的创口。
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，拉得很长，像一尊沉默的山岩。
清水很快染成淡红色。
何雨哥换了一盆，开始处理那截断臂。
他需要先正骨。
示意二狗按住乌老大的肩膀，自己双手握住那只扭曲的前臂，指腹摸索着断裂处的错位。
忽然，他抬眼看向二狗，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：“逃出来的时候，有人追么？”
二狗一愣，摇了摇头：“应该……没有。
我们绕了很多巷子。”
“嗯。”
何雨哥应了一声，手下猝然发力。
只听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，错位的骨骼被推回原位。
乌老大整个身体剧烈地弹了一下，随即彻底，陷入更深的昏迷。
何雨哥迅速用准备好的杉树皮夹板固定住断臂，缠上绷带。
他的动作流畅精准，仿佛己做过千百遍。
接下来是肋骨的固定。
他用宽布带沿着胸廓缠绕，一圈，又一圈，力道均匀而稳固。
过程中，他的呼吸始终平稳，只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二狗看着，忽然觉得，那些关于这位医生的可怕传闻，在此刻这幅景象面前，显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全部处理停当，己是后半夜。
何雨哥洗净双手，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瓷瓶，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，喂乌老大服下。
那是吊命的药，用料很金贵。
“让他睡。
明天这个时候，如果能醒，命就捡回来了。”
他擦着手，对二狗说，“你可以在旁边守着，那边有张旧藤椅。”
二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。”大夫……我……我们……”
何雨哥伸手将他拉起。”不必。”
他的目光掠过榻上那张昏睡中仍因痛苦而扭曲的脸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救活了，你们自有该去的地方，该找的人。”
说完，他吹熄了靠近病榻的那盏油灯，只留下远处墙角一盏小灯，散发着朦胧的光晕。
他转身走向后院的厢房，白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，便没入了更深的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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